FEATURE

匠人之所以讓世俗沉迷,除了因為其完美手藝的琢磨,從簡單事情中洞察到更深層次,就是每位匠人所擁抱的極致精神。站於寸金尺土的彈丸之地,要不被金錢所蒙蔽同時專注於眼前的工藝,從來都不是容易的事,尤其身處在命懸一線的行業當中。志記鎅木廠,從1947年開辦至現在,即使家族兩代前後經歷了多次大型搬遷,人稱權哥的「大總管」王鴻權數十年來仍與樹木形影不離,木屑、鋸齒亦仿佛成為了他的跟從。生活在變化極快的社會,30年來卻堅持每日如是,究竟這位木匠堅持這門手藝又為了甚麼?

就是離不開樹木

機緣巧合之下,權哥的父親經由鄉友介紹到木廠打工,不久後儲蓄了一筆資金,在北角開設了志記鎅木廠,一年後權哥便出生。「好話唔好聽,一出世已經在木廠長大,求學時期都忙於幫助家族的木廠生意」,權哥就是這樣概括了他的童年。雖然身為「大總管」,但權哥並不是最熱衷鎅木的那位,更自認是最常令父親大怒的那位,反而弟弟王鴻德才是「天之驕子」,後來經歷了政府收回地皮、地鐵發展及興建東區走廊等大事,從北角到柴灣再到現址古洞、志記被逼搬遷四次。後來父親的突然離世,令母親及眾兄弟姊妹大受困擾,而權哥打從那天起正式擔任大總管的重任。大約1983、84年,志記鎅木廠正式遷至古洞馬草壟,權哥亦正式接手志記鎅木廠,重新認真對待鎅木工藝,後來面臨木材入口規管的難關,令鎅木業踏入了幾乎破產的黑暗時代,但即使如此,權哥更下定決心日以繼夜地趕工為志記再打下新基礎,暗地裡回收中華電力的荒廢電線杆作材料,給予它們新生命。一推一鎅,從此就是三十年如一日的木匠生活。

是內心造就木匠

「選材是十分講求專業,同時亦必需了解時代。坪壩木來自沼澤,高山木則較上乘,而香港二零年代的木結構建築物則多數選用坤典木。」「鎅」的確是這門手藝的關鍵部分,雖然看起來像一般的刀鎅技術,但權哥分享假如開路技術並非一朝一夕可以琢磨,「鋸路兩邊開,假如鋸齒不能開路,鋸身會卡在木材而出現『走路』」,權哥補充:「開路前亦要分清楚木材硬度,鋸路、鋸齒、力度、角度,全部都要同時兼顧。」聽過權哥的講解後,好奇問及權哥對於初次接觸巨型原木時有否感到懼怕,他卻答道:「沒甚麼值得懼怕,反正從小到大都與木材生活,工多自然藝熟。」

但對於一個真正的木匠來說,「選」更加重要。單純將技術發掉於雙手中,始終留於表面,正如權哥所指,要真正接觸鎅木,學懂了解、感受木材反而是最重要。「樹木與人類,其實都是平等的生命,但樹木卻默默為我們耕耘」,權哥形容自己與樹木關係密切,從小接觸樹木讓他明白到,每樣東西都是來之不易,樹木教會人類鑽木取火、築房起橋,令人類進步,直到生命盡頭都化作木棺材保護遺體,樹木對人類就是如此忠誠,權哥也因而學會感恩樹木。

一種自我深度的探求

木廠經歷過70年的風風雨雨,即使走過興衰後木廠只剩一員,但權哥仍然堅持數十年接送員工的習慣。對於承繼鎅木工藝,權哥十分注重風氣,他認為承繼者非一定是家族後代,只要是有心者任何人都可以承繼這門工藝。「其實所有事物都有其應有的價值,只是人類的思維有所改變,鎅木業因而變得低微」,權哥理解時代的進步,令木材逐漸被取代,繼而影響了鎅木業,他慶幸近年不少年輕人重拾對木製品的興趣,令木材找回了價值。價值的失衡,的確令權哥與兄弟姊妹感到痛心和不捨,但他反而經常與年輕人分享,解決任何問題絕不能急躁,有時退後一步反而讓你更平靜,將面前事物看得更清,「正如鎅木時手執板鋸,當你心浮氣躁以蠻力解決,鋸齒承受不下壓力便會走路;但假若你學會平靜,拉後板鋸再下手,一切都變得容易。」三十多年的鎅木經驗,權哥所培養出就是這道心法:身心清靜方為道,退後原來是向前,退後其實是一種推動力。

訪問去到最後,一直都很想知道權哥每日汗流浹背,堅持三十年的動力又是甚麼?「其實一點兒也不辛苦。作為一個木匠,就連生活呼吸都被樹木包圍時,你便會明白樹木與大家有多密切。我擔心日後再沒有人知道人與樹木的密切關係。」

後記

因為政府收地發展的關係,志記鎅木廠早已踏入了晚期,很有可能要在古洞馬草壟這片地關上大門,面臨被清拆。訪問當日的氣溫,早在中午前已上升至攝氏三十二度,但權哥與妹妹「妹姐」早在九時起一直工作至黃昏,如果不是訪問的關係,可能只有午飯時才坐下來休息十五分鐘。一間大木廠,除了弟妹、五隻年邁的小狗之外,就是木材,看著權哥午飯後坐在企鋸臂上與其中一隻狗享受飯後果,大家都慨嘆:「要對著木頭工作三十多年,真不簡單,對於現代人來說,根本是痴人說夢。」一生人只做一件事,其實每個工匠都值得被時代記錄,耐何香港這片地卻無法像日本一樣,拒絕將文化與金錢掛鉤。王鴻權先生,香港最後一位鎅木工匠。